北京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李洋。人民網記者 尹星雲攝

AI修復壁畫、數字復原古城，如今已經不是新鮮事。在很多人的印象裡，人工智能就是一位“數字維修工”，把破損的文物修完整、拍下來存進數據庫就算大功告成。但文化遺產的活化，難道僅僅停留在“修舊如舊”層面嗎？在2026北京文化論壇“文化遺產與文藝創作”平行論壇上，北京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李洋拋出不一樣的思考：AI 給文化遺產帶來的改變，遠遠不止畫面修復，更重在打通文物與普通人之間的隔閡。

別隻做存檔掃描 文物需要和普通人建立聯系

長久以來，人們保護文化遺產，目光大多聚焦一件件具體物件：一幅壁畫、一尊造像、一件出土器物。可一件文物即便完好保存在庫房，如果長期脫離大眾視野，它和現實社會的聯系也會慢慢淡化。

李洋認為，人工智能賦予遺產的，不只是數字生命，更是一種 “關系生命”。AI帶來最重要的改變，是我們的關注點從文物本身，轉向多重關系：遺產與人、歷史與當下、不同文明之間的關聯。依靠圖像識別、知識關聯、交互敘事技術，孤零零的文物可以接入龐大的文化網絡。一件古器物的紋樣，可以聯動同時代其他出土文物﹔它的造型，能夠對應古代禮制習俗﹔它的流轉故事，還可以關聯古代文明交往的歷史脈絡。文物不再僅僅是玻璃櫃裡僅供觀賞的展品，轉變為可以不斷延伸解讀的“文化節點”。

放到普通人的體驗裡，面對殘缺斑駁的古老壁畫，AI不只是補全畫面，還能向大眾科普顏料來源、繪制工藝、當時的社會生活﹔對於早已消失的古城，AI不只是復原街道樣貌，還能演示城市千百年的演變歷程。普通觀眾不用“啃”晦澀的學術史料，就能看懂文物背后層層疊疊的歷史故事。“AI 真正降低的，不只是文化傳播的成本，更是人與遺產建立關系的門檻。讓不同年齡、不同知識背景的普通人，都有機會走近文化遺產。”李洋表示。

AI可以大膽猜想 但不能隨便改寫歷史

不少人對AI復原歷史抱有期待，也充滿顧慮：機器腦補出來的歷史，會不會歪曲真相？李洋認為，不能簡單把AI當成復原歷史的萬能工具，人工智能還可以開展“可能性考古”。

傳統考古研究回答“歷史真實發生過什麼”，而AI在史料、學術結論的嚴格約束下，可以生成多種合乎邏輯的解讀方案，啟發大家思考：歷史還可能是什麼模樣。很多古代建筑隻剩地基，殘缺器物隻剩碎片，過去學者的多種猜想只能寫在論文圖紙當中，普通讀者很難直觀感受。如今AI可以快速把多種復原設想轉化為可視化圖像，供大眾對比、探討。

但想象不能等同於史實，由此，李洋提出遺產影像的“分層結構”理念：第一層是實物、文獻佐証的確鑿史實﹔第二層是基於學術研究的合理推演﹔第三層才是藝術化的創意想象。“三者可以相互連接，但不能彼此混淆。”這就催生出AI時代必不可少的圖像倫理，每一張AI生成的歷史圖像，都要交代清楚信息來源：哪些來自原始文物遺存，哪些來自專家研究，哪些是算法生成。AI創造力越強，越要完整保留証據鏈條，不讓推測偽裝成既定事實，防止“可能性考古”滑向隨意改寫歷史。

拒絕流量快餐 別把厚重歷史簡化成娛樂符號

如今文旅消費早已告別“走馬觀花打卡拍照”，游客渴望沉浸式走進歷史情境。AI可以實現千人千面的文化體驗，但是李洋提醒，個性化體驗不等於一味迎合大眾趣味，不能把厚重的傳統文化簡化成博眼球的娛樂符號。

同樣是解讀敦煌，小朋友可以從神話故事、絢麗色彩切入﹔專業研究者能夠深挖圖像譜系、古代工藝﹔海外游客可以從絲綢之路文明交流視角去理解。同一份文化遺產，面向不同人群打開多條敘事入口，但技術不該把歷史的復雜難度全部抹平。“好的技術不是替觀眾取消理解的難度，而是為理解搭建階梯﹔不是讓歷史完全迎合今天，而是幫助今天的人逐步接近歷史。”

“算法總愛推送大家愛看、熟悉的內容，如果不加約束，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，也會被壓縮成輕鬆消費的碎片化符號。”李洋認為，AI要吸引觀眾，同時也要守住文化的精神高度，保留歷史自帶的陌生感與厚重感。同時要清醒認識，虛擬數字復刻永遠不能取代真實遺存，“數字敦煌無法替代真實的洞窟，虛擬古城也無法替代歷史遺址。”AI的作用，是幫助更多人體會真實文物的珍貴，給無法親臨現場的人搭建起和遺產相遇的通道。

AI只是幫手 敬畏歷史才是根本

AI浪潮席卷文化領域，很多人擔憂人工智能會接管文化遺產。李洋認為，人工智能不是文化遺產的新主人，而是文化生命的催化者。AI沒有辦法替代嚴謹的歷史研究，替代藝術家的人文判斷，更替代不了人對於古老文明發自內心的敬畏。它所能做到的，只是拓寬人類感知、連接、想象的邊界。

李洋認為，技術升級背后，更需要一場文化觀念的更新，保護遺產的目標不只是留住靜止不變的過去，而是培育能夠持續生長的過去﹔不再僅僅復制文物外表，而是激活遺產和當代普通人的聯結﹔不再追求唯一標准答案式的復原，而是在証據約束之下探索歷史的多元可能。

“願我們以技術拓展文化的邊界，也以人文校准技術的方向﹔以AI之智煥新遺產之美，以敬畏之心守護文明之真。”在李洋的構想裡，人工智能帶來的種種奇妙圖景，最終都要回歸普通大眾，讓古老的圖像不再隻封存於典籍洞窟，持續和當代大眾相遇，與世界對話，向著未來不斷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