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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网主站>>北京视窗>>鸟瞰神州 2002年07月16日10:48


寻找女书

七十七岁的周硕沂老人潜心研究女书的来龙去脉 
    文/颜菁

    摄/王卫

    这是七月里一个湿漉漉的早晨,三个轮子的蹦蹦车突突的发动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狗吠声和鸡鸣声宣告着县城的一天来临了,生活的各种琐碎声音都渐渐地漫上了半空,习惯在城市的阳光中醒来的我恍惚中竟忘记了自己身置何处。

    位于湘南边陲的江永县,是一个你也许永远不会有机会踏足的地方。它的东北部与广西灌阳接壤,西南部则毗邻恭城和富川。小小的县城只有一条主干马路,除去长途车,没有自己的公共交通工具,也很少能见到几辆汽车驶过。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,街巷依然是热闹嘈杂的,生活的本质其实很简单。狗儿自在地漫步在马路上,一副熟络极了的主人的模样。街两边一间间紧挨着的老房子,阴湿的墙根上生着片片青苔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里仿佛故意放慢了脚步,20年前的模样和20年后的模样恐怕同样不会引起人们的惊奇。也许正是如此,这县城的历史便久得你不能轻视了。这里的人们司空见惯的东西,对一个外来人而言或许就是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江永女书,被考证为世界上仅有的一种女性文字,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。在江永地区,对男人与外来人来说,女书形同天书。它的确是一种流传在女人之间的只有女人能够看懂的文字,当地人称作"长脚文字"。 一个个细长的字体被女人们一针一线地绣在绑小孩的背带上、相互赠送的手帕上,或一笔一画地抄写在纸张上,再缝制成册。

    "正月十五元宵节,白水玉莲去出街。听说街上好热闹,姐妹双双去观灯……"(清代女书作品《玉莲观灯》)年轻的姑娘、出嫁的媳妇或是老去的阿婆用女书消磨着她们闲暇的时光。"锦秀文章达万千,不信世间有奇文。永明女子好才学,修书传诵到如今……"(现代女书作品《蚊形歌》,收录于《江永县解放十年志》)

    那蚊形一样的字迹里藏着的是女人的心声和女人的故事,是另一个男人们琢磨不透的世界。究竟是谁发明了这属于女人的文字,它又流传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,男人或女人,却没有人能说的清。

    七十七岁的周硕沂老人潜心研究女书的来龙去脉

    牛毛一样的细雨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飘落起来,我们沿着窄窄的穿堂走进一层层房屋的褶皱里,深入这县城的腹地,去寻找一位研究女书近50年的老人。老人名叫周硕沂,今年已经77岁。

    对女书产生兴趣的男人应该说是有心人。老人小的时候,家里一个姑娘(姑姑之意)嫁到了女书流传的上江圩镇锦江村。周家有首祖上传下的诗歌叫《训女辞》,凡有女儿出嫁,是必定要抄下来当作陪嫁的。夫家村里的女人们听了姑娘带来的这首诗非常喜欢,就把它翻译成女书文字,相互念诵,通过姑娘又带回了周家。老人的父亲在自己的读书笔记里记录下了这优美神秘的文字,也给老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儿时的好奇心在多年后终于得到了满足,1954年周硕沂被调入县文化馆工作,接受了下乡辅导文化的任务,他主动要求分配到上江圩,从此开始考察女书。不久他被戴上右派的帽子,研究一度中断了20年,直至1979年重新落实政策后才得以继续。

    80年代初,周硕沂与其他学者考察了许多地方,发现女书文化有着相当古老的历史。从西安半坡、陕西零口、湖北宜昌清水滩、河南伊河苗湾等等地方出土的史前器物里,在600多个刻画符号中有近三分之一的符号与女书中的单字相同,特别是在文字创始阶段被最先确定的数词,女书里的书写方式与刻画符号除却一个"四"字也基本一致。这些刻画符号来自3000年前至5000年前不等,那么由此推断,女书的存在应该有4000年的历史了。然而在各类史料中却没有关于女书只言片语的记载,但周硕沂对此有充分的信心,他说:女书流传于妇女之间就好像甲骨文埋藏于地下,甲骨文重见天日之前,人们在文字记录的历史中也找不到它的任何踪迹。

    考古工作常常需要大胆的假想,周老依据自己几十年的研究描绘了女书的来龙去脉。在远古的部落联盟时代,为了彼此交流的顺畅,各个部落曾经使用的文字通过规范,形成了一批统一的文字,这就是仓颉创字。后来舜帝南巡,行至湖南江永,死在了九嶷山,追随而来的部下和老百姓便留了下来,成为当地的居民。部落联盟时代的文明也随之移植到了这里,人们用部落联盟时代的文字记录当地的土语发音,并逐渐广泛使用起来,形成了地方文明。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,女书是此地男女共用的文字。再次进行文字改革后,地方文字被明令禁止了,男人要想读书、做官必须学习统一后的文字。女人们虽不能抛头露面,但也有对文化的要求,于是她们延用了当地文字,悄悄于闺阁中交流,在经历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时间推移,最终形成了只有女人了解的女书文化,而男人则彻底地丢弃了它。

    当地的风俗习惯也是女书得以流传下来的缘故。女孩长到十二三岁,四五个一群进行结拜,同年龄的叫"找老根",不同年龄的称"结姐妹"。结拜时要相互交流女书作品;出嫁了就用女书互诉衷肠;等儿孙满堂闲暇无事,几个围坐一起,一个人投入地念,其他人便仔细地听。

    另一项重要的礼节叫做"贺三朝",传说始于周代。一名女子出嫁后的第三天,娘家人和女伴必须写信向她表示祝贺,信就是由女书写成的。如果收不到"贺三朝",嫁出的女子会被夫家一辈子看不起。姐妹写来的"贺三朝"大多有些凄哀:前三天把你送出去,现在非常想念你。你在人家屋里要懂事,希望你在夫家过得好。而我的情况不同了,日子过得很辛苦……

     50年代的上江圩一代,几乎每个村子里都还有三五个妇女会写会认会读女书。然而文革时,与女书有关的活动被当作是封建遗风,一把火烧了女书作品,读书的老太婆也挨了批斗,从此没人再敢触及女书。等到周硕沂的右派身份被平了反,懂女书的老人们去世了多半。周硕沂请健在的几个替他收集作品,重写她们会背诵的诗歌和故事。1982年,周硕沂把女书写进了江永县文物志,中南民族学院的学者到湖南省考察少数民族,无意中看到了这份文物志,从此加入了对女书的研究中。

    女书的单字有近2000个,以表音为主,也包含汉字中的象形、形声、通假与借代的形式。书写一个字时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,整篇文章则是从上至下,从右至左。文章的格式绝大多数是7字一句,顺口但不要求押韵,没有标点符号。这完全是进行在女人之间的传授与学习,外婆教给孙女,母亲教给女儿,姑姑教给侄女。若是亲人里没有懂女书的,也可以付些报酬请人来教。贺三朝、结交书、一个女人从年轻到老的自传;当地民歌、姑娘出嫁"做歌堂"时唱的歌曲、天下发生的涉及女人的大事,女人在女书里都一笔一画地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 女书存在的地域性很强,江永上江圩镇、道县是集中流传的地方,这与土话的发音有密切的关系,当地域扩大,语音稍有差别时,女书就不复存在了。很多外来学者由于不懂当地方言,对女书的研究便无法深入。

    周硕沂在文化馆主管历史考古后,收集的女书作品加起来有十几万字,最早的写自宋代,是一份抄件,名叫《玉秀探亲书》,由一位老婆婆保留下来。日本侵华战争时,老婆婆的房子被炸,抄件也丢失了,所幸的是她能一一背诵下来。玉秀是上江圩人,宋哲宗时被选入宫中做了妃子,年纪轻轻又守了寡,无儿无女,她把内心的痛苦全部写进了《玉秀探亲书》。胡玉秀在永州志中是有所记载的。

    有数千年历史的女书流传到了20世纪中期,竟有些萧条了,这古老的文化正无可奈何地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销声匿迹。如今周老正在潜心编辑女书字典,他期望即使女书不再有实用价值,有了字典,对后来人而言也不至于成为真正的天书。结老同、贺三朝这些习俗都不再流行了,女子早就可以和男人一样上学读书、工作当官。年轻的女孩学英语学电脑,去广州打工,女书那修长静谧的笔触,缓缓的吟诵之声能吸引外婆祖母的心思 ,能拴住她们的心吗?

     在周老简单而又有些昏暗的老屋里,挂满了他自己书写的装裱好的女书作品。县城里的人知道女书的,喜欢那特别的字体,就会求老人抄写上一幅。"抢救女书"的文化行动在学者的推动下展开了,一拨拨的记者也前来采访报道,江永县因此又添了几分热闹。

    九十七岁的阳焕宜老人是唯一在世的女书传人

    铜山岭农场曾经是江永县的一座劳改农场,四面环山,一条土路通向农场以外的地方。被称作唯一在世的女书传人阳焕宜老人就生活在这里的河源村,听说她已经有97岁的高龄。

    车子高高低低地开进村子,停在一排房子前。正是南方多雨水的时节,到处绿油油的,饱含着水分。迎面看见一位极老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,脚边放着一小桶煮烂的米粥。听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,老婆婆眨着不停流泪的眼睛,拄着一根竹竿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阳家村16岁的阳焕宜与其他农村女孩一样没上过学,家里穷得连男孩都上不起更别说一个女子。乡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,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跟着会女书的长辈学习读写,做女儿时结交的姐妹们经常在一起又唱又念。在她们心目中,懂女书的女人是受人尊敬的,万般皆下贫,惟有读书高啊。既然因为穷和不平等她们拿不起一支笔,那么就在这仿佛为女人而生的文字里寻找自尊与欢乐吧。23岁,阳焕宜出嫁了,又与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开始了操劳的一生。

    对如今的阳焕宜老人来说,生命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路程,真有些累了。她拄着竹竿慢慢走进自己的小屋,屋顶稀疏的瓦片间露出了明亮的天光。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学生的写字本,指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女书一句句念起来:女儿十八要出嫁,男子十八去闯荡……有多少往事随着那似唱非唱的、我们无法听懂的江永方言涌上心头。一起读女书的老姐妹们相继去世了,女儿孙女里没有认识的,一个孙媳妇跟她学过一些,却兴致索然。孩子们早早地出去打工赚钱了,女书到底不能当饭吃。老人掀起衣角擦着红红的眼睛:若是女书失传了很可惜,可是没什么人愿意学了……

    由于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,老人也丢弃了女书几十年。当女书文化引起学术界关注的时候,中外学者,包括周硕沂都找到老人,向她请教女书的读写,搜集她保留的作品。阳焕宜老人在鼓励下重新学习起女书。1995年,在北京举行了一次关于女书的研讨会,老人作为女书传人第一次离开湘南。若问女书的来源,她讲不清;学术上的价值几何,她也道不明,以我们眼中的文明判断,她或许就是一个种田为生、目不识丁的乡下阿婆。而在女书的世界里,她读过《孟江女》、《祝英台》;知道南明永历皇帝西逃路过这里;太平天国提倡男女平等,女人一样可以读书做官……

    老人拿起我们递去的自来水笔,用握毛笔的姿势在我的采访本上写下了女书中"正月新年"四个字,然后摇着头说:老了,拿不住笔了,很多字也忘记怎么写了。在我们房前屋后地忙着拍照时,她静静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望着眼前的一切,似乎在看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。
湘桂交界处的农家屋舍
女书所在地:湖南江永县
九十七岁的阳焕宜老人是唯一在世的女书传人 
来源:【北京青年报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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